云南人曾经如此羞怯：把鸡蛋用稻草包扎成串放置路边，自己远远躲在草丛里，等待用其它物件交换鸡蛋的人自取自换。整个交易过程中，没有称量斤两讨价还价的流程。比之婉约派商人双方在衣袖里互掐数字谈判，云南人不晓得什么叫"缺斤短两""砍价"。取者多半并不挑剔，一串十个或七八个看清楚了立刻成交。鸡蛋的尺寸大小分量轻重不是云南人关注的重点，反正都是母鸡一个个下出来，"个"数才是关键。内地人把斤两准确视为公平交易，因此造就出精算师，当下乃是最抢手高级人才。云南土人乱不清"斤斤计较"的明确指向，且莫归为模糊数学，高原大山人的"原生态思维"往往更容易接近事物的本质。纯粹数学是从混沌模糊浩浩汤汤"量"的海洋里一网捞出高度概括抽象的"数"，纲举目张四两千斤。看上去，这何等的深奥高妙，可"鸡蛋串着卖"的云南人祖祖辈辈都明白，不需要数学家来传道解惑。我记得清楚，小时候买鸡蛋从来都是问"多少钱一十？"，没听过有人问"多少钱一斤？"。但凡称量斤两买卖的，都不是我们山里人乡下人，他们有专门名称叫做"城市人"。

    "鸡蛋串着卖"的过去与鸡蛋称量卖的今天，我以为最大的麻烦还不在于采用什么样的数学计算方法：而是要调动多学科知识才勉强能买到你预期的鸡蛋。市斤or 公斤?土鸡蛋or洋鸡蛋?饲料鸡蛋or生态鸡蛋？......数学固然只应用到四则运算足够了，动物学植物学饲料学好歹要知一二，鸡蛋形态学结构学组织学恐怕也不能少。一枚鸡蛋采购的流程，全结构与一部惊险推理破案小说差不多，你是侦探，蛋犯是嫌疑，斗智斗勇胜负难料。

    调侃云南十八怪"鸡蛋串着卖"分明有点笑话云南人雀神怪鸟的意思。且不说鸡蛋草编成串利于运输保存这样充满生活智慧的发明值得致敬，单是交易中蕴含的数学本质和信任美德就值得今人无限怀想。